端午安康：粽叶裹不住的千年风雅

五月初五，又逢端阳

榴花照眼，粽叶飘香，又是一年端午时。

对于很多人来说，端午节的记忆是从一枚粽子开始的。小时候，每逢这一天，家里总会提前泡好糯米，洗净粽叶，大人们围坐在一起，把糯米、红枣、豆沙或咸肉裹进碧绿的箬叶里，用细绳扎得紧紧实实。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粽香便顺着蒸汽爬满了整个厨房。那时候不懂什么节日内涵，只知道这一天有好吃的、有好玩的，还能名正言顺地赖在河边看龙舟。

后来长大了，才慢慢读懂端午这两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端午节的时间，是农历五月初五。“端”字有“初始”的意思，因此“端五”就是“初五”。按照历法，五月正是“午”月，所以“端五”渐渐演变成了“端午”。“端午”的“端”字本义为“正”，“午”为“中”，这天午时则为正中之正，乃大吉大利之象。古人历来崇尚中、正之道，端午二字本身就透着中国传统文化里那份对“得中”“得正”的讲究。

端午节的别名，可能是中国传统节日里最多的。端阳节、龙舟节、重午节、重五节、天中节、当五汛、夏节、艾节、五月节、菖蒲节、草药节、浴兰节、午日节、粽子节、五黄节、诗人节……二十多个别称，每一个都对应着一项习俗、一段故事、一种文化侧写。光是数这些名字，就能感受到这个节日承载的东西有多厚重。

它与春节、清明节、中秋节并称为中国四大传统节日。2006年，端午节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8年起被列为国家法定节假日；2009年9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批准将其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也是中国首个入选世界非遗的节日。这一串沉甸甸的“身份认证”，说明端午不只属于我们，它已经走向了世界，成为全人类共同珍视的文化瑰宝。

端午的源头：不止屈原一个人

说到端午节的起源，绝大多数人第一反应就是：纪念屈原。这当然没错，但如果我们把端午节的“出生证明”只写在战国末年，那可就委屈这个节日了——它的根，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上古先民的龙图腾崇拜

近代出土文物和考古研究表明，早在新石器时代，长江中下游广大地区就生活着一个崇拜龙图腾的部族——史称百越族。他们在农历五月初五这一天，以龙舟竞渡的形式举行部落图腾祭祀。对于这些生活在水乡的先民来说，龙是掌管江河风雨的神灵，祭拜龙神，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从河姆渡遗址等史前文化遗存来看，早在七千年前或更早，就有了竞渡所用的独木舟和木桨。那时的“龙舟竞渡”并非竞技娱乐，而是庄严神圣的祭祀仪轨。闻一多先生在《端午考》和《端午的历史教育》中也指出，五月初五是古代吴越地区“龙”的部落举行图腾祭祀的日子。所以，端午节最早的底色，是天象崇拜和龙神祭祀，龙舟竞渡就是这份远古记忆的活态传承。

仲夏“恶月”的防疫智慧

在古人眼中，农历五月是个不太吉利的月份，被称为“恶月”，五月初五更是“恶日”。仲夏时节，气温骤升，雨湿交蒸，蚊虫肆虐，疫病易生。在没有现代医疗条件的古代，这个时节对人们的健康威胁极大。《史记》中就有记载，孟尝君田文生于五月初五，其父曾令其母遗弃田文，理由是这一日生的孩子要害父。东晋大将王镇恶也是五月初五生，其祖父便给他取名为“镇恶”。宋徽宗赵佶同样五月初五生，从小被寄养在宫外。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端午节的许多习俗都围绕“驱邪避疫”展开：挂艾草、悬菖蒲、佩香囊、饮雄黄酒、系五色丝线……这些看似“迷信”的举动，背后是先民顺应天时、自我保护的生命智慧。最早的端午节，某种程度上就是一场全民健康防疫行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端午节很多习俗都和“药”“草”“防疫”有关。

纪念先贤的人文底色

到了战国以后，端午节被赋予了浓郁的人文色彩。流传最广的说法，当然是纪念屈原。

据《史记》记载，战国时期，楚国大臣屈原主张举贤任能、富国强兵、联齐抗秦，却遭到守旧贵族的诋毁，被楚怀王疏远。公元前278年，秦军攻破楚国都城郢，屈原在流放途中听闻噩耗，万念俱灰，于五月初五抱石投汨罗江自尽，以死明志。

传说百姓闻讯后，纷纷划船打捞他的遗体，又投下饭团、鸡蛋喂食江中鱼虾，以免它们伤害屈原的身体。一位老医师还倒入雄黄酒，想药晕蛟龙水兽。后来，怕饭团被蛟龙所食，人们又想到用楝树叶包饭、外缠彩丝，这就成了粽子的雏形。

除了屈原，端午节还有纪念伍子胥和孝女曹娥的说法。在江浙一带，相传端午节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期吴国忠臣伍子胥。他因遭谗言被吴王夫差赐死，尸体于五月初五被投入大江。而在浙江东部，人们则认为端午节是纪念东汉孝女曹娥。她年仅十四岁，为寻溺水父亲沿江号哭十七日，于五月初五投江，五日后竟抱着父亲尸体浮出水面。

这些传说各有各的动人之处，但最终，屈原的说法影响最广、最深、最大。宋代，朝廷追封屈原为忠烈公，下诏将五月初五定为“端午节”，谕令各地官府组织赛龙舟等活动以示纪念。正是因为屈原的人格伟大、诗艺超群，人们才心甘情愿地将这个节日的文化底色，与他深深绑定。

那些年，我们这样过端午

端午节的习俗，说也说不完。它就像一幅铺展开来的民俗长卷，南北不同、城乡各异，但核心的精神却是相通的。

吃粽子：舌尖上的南北之争

粽子可能是端午最具国民度的文化符号。早在春秋时期，粽子就已经作为祭祀祖先、神灵的祭品出现。到了晋代，周处《风土记》中已有“仲夏端午，烹乌角黍”的记载。

发展至今，粽子早已分化出旗帜鲜明的两大流派：北方偏爱清甜软糯的大枣粽、豆沙粽，糯米裹着红枣的甜香，蘸白糖吃，简单纯粹；南方则盛行咸香腴美的肉粽、蛋黄粽，用料丰实，糯米吸饱了肉汁的鲜香，一口下去满嘴流油。一甜一咸，各有拥趸，每年端午都要上演一场“粽子甜咸之争”。说到底，争的不是谁好吃，而是各自乡愁里的那个味道。

赛龙舟：水上的速度与激情

如果说吃粽子是静态的端午，那赛龙舟就是动态的端午。

传说中，龙舟竞渡是为了打捞投江的屈原。但正如前文所说，它的起源其实更早——百越先民的图腾祭祀仪式。到了隋唐时期，经济繁荣，竞渡之风尤为鼎盛。唐玄宗在《端午三殿宴群臣探得神字·诗序》中就记述了皇宫端午日的盛况：召来儒雅臣僚，大张筵席，“广殿肃而清气生，列树深而长风至”。明清时期，南方的龙舟竞渡更是成为轰动一时的盛举。《武陵竞渡略》记载，龙舟竞渡已不限于端午一天，而是“四月八日揭篷打船，五日一日新船下水，五日十日十五日划船赌赛，十八日送标”。

今天的赛龙舟，桨影翻飞，鼓声如雷，同舟共济、破浪争先的气魄，早已超越了祭祀与纪念的范畴，成为团结协作、奋勇拼搏的体育精神象征。它也被纳入了正式体育赛事，走向了竞技舞台。

挂艾草与菖蒲：门楣上的守护神

“清明插柳，端午插艾”，这是流传已久的民谚。每逢端午，家家户户洒扫庭院，将菖蒲、艾条插于门眉、悬于堂中。艾草的茎叶含有挥发性芳香油，产生的奇特芳香可驱蚊蝇、虫蚁，净化空气；菖蒲的叶片也含有挥发性芳香油，是提神通窍、健骨消滞、杀虫灭菌的药物。古人还将菖蒲、艾叶、榴花、蒜头、龙船花制成人形或虎形，称为艾人、艾虎。端午也因此被称为“卫生节”，人们在这一天洒扫庭院，杀菌防病。

关于挂艾草还有一个有趣的传说：唐僖宗年间，黄巢起义军兵临邓州城下，一位妇人在逃难途中得到黄巢的许诺——只要在门口插上菖蒲和艾草，军队就不会伤害她家。妇人回城后将消息传开，第二天端午，黄巢军队进城，只见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菖蒲艾草，黄巢为遵守承诺，只得领兵离去，全城因此幸免。从此，端午挂艾草的习俗就流传了下来。

佩香囊与系彩丝：随身携带的吉祥

端午节的香囊，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物件之一。香囊内有朱砂、雄黄、香药，外包以丝布，清香四溢，再以五色丝线弦扣成索，做成各种不同形状，传说有避邪驱瘟之意。如今，香囊已经成了端午节常见的工艺品，既有实用价值，也有审美意趣。

而系五色丝线，是另一个流传已久的习俗。汉代就兴起了系彩绳的风俗，取青、红、白、黑、黄五色，对应五行，系在手腕或脚腕上，祈愿平安顺遂。到了清代，这种五色缕被称为“长寿线”。端午过后，人们将丝线解下扔进水中，寓意将一切不顺随水流走。

饮雄黄酒与“五黄”

“喝了雄黄酒，百病都远走。”雄黄酒在端午习俗中占据重要地位。传说中，人们将雄黄酒倒入江中，是为了药晕蛟龙水兽，保护屈原遗体。现实中，人们将雄黄酒涂抹在孩子的额头、手腕，有的还在孩子额头上写一个“王”字，借雄黄驱毒，借猛虎镇邪。

在江南地区，还有端午吃“五黄”的独特食俗：黄鳝、黄鱼、黄瓜、咸蛋黄与雄黄酒。意在借“五黄”克“五毒”（蛇、蝎、蜈蚣、壁虎、蟾蜍），驱散仲夏湿热邪气，颇具地方风情。

放纸鸢与斗百草

在中国南方一带，端午节儿童还有放纸鸢的习俗，称为“放殃”。人们将写有灾祸的纸条系在纸鸢上，放上天空后剪断线绳，任其飘走，寓意“放走灾殃”，是祈福消灾的一种方式。宋代诗人谢宗可在《纸鸢》中写道：“画里休看郭恕先，巧糊片楮作蹁跹。影驰空碧摇双带，声遏行云鼓一弦。” 描绘的正是端午放纸鸢的生动画面。

此外，斗百草、采杂药也是端午旧俗。端午这一天，古人会上山采药，认为这一天的草药药性最好。这些习俗虽然如今已不常见，但它们记录着先民与自然亲密相处的古老生活方式。

端午不只是一枚粽子

到了今天，端午节的很多原始功能已经被现代生活取代了。

我们不需要靠挂艾草来驱蚊，因为有电蚊香；不需要靠喝雄黄酒来防疫，因为有疫苗和抗生素；不需要靠放纸鸢来“放殃”，因为科学的认知早已让我们不再把灾祸归结于看不见的邪祟。

但这些习俗并没有过时。它们在当代社会里，完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转世重生”。

它是一堂健康课

端午防疫诸俗，本质是先民顺应节气、养生护生的生活哲学。如今虽然不再需要倚赖草药驱疫，但悬艾、佩囊、沐浴等习俗，仍与当代康养理念相契合，提醒我们在仲夏之际祛湿防暑、防病护身。端午的饮食讲究时令与节制——清爽的粽子、应季的五黄，有别于年节的丰腴，引导我们顺应自然、调和饮食，传承“天人合一”的东方养生智慧。

它是一堂爱国课

祭屈之俗，历千年而弥新。每一次端午缅怀，都是爱国精神的温习；每一场龙舟竞渡，都诠释着团结协作、奋勇争先的集体品格。端午将个人修身、家庭安康与家国大义融于一炉，既激励世人持守高洁正直之德，也培育同舟共济、凝心聚力的集体意识。在今天这个时代，这种精神养分依然是我们所需要的。

它是一堂文化课

端午是中华民俗文化的“活化石”。它的各项习俗涵盖了饮食、医药、体育、礼仪、祭祀等诸多领域，完整保存了古老民族的生活记忆与文化基因。重拾传统端午习俗，打破“端午只剩吃粽子”的浅薄印象，有助于让年轻人读懂节日背后的文化纵深。作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端午文化远播海外，成为中华文明对外展示的亮丽名片，有力筑牢民族文化根基，增益全民文化认同与自信。

不止“安康”，也不止“快乐”

关于端午节的祝福语，这些年一直有个争议：到底该说“端午安康”还是“端午快乐”？

一种观点认为，端午节是祭祀屈原的日子，是个悲壮的纪念日，不该说“快乐”，应该说“安康”。另一种观点则认为，端午节延续至今，早已不只是“纪念”，更有团圆、欢庆、祈福的内涵，说“快乐”并无不妥。

其实，这两种说法并不矛盾。“安康”是对身体健康的祝愿，“快乐”是对生活心情的祝愿，两者都是对亲友的美好期许。端午的底色确实有悲壮的一面，但更多时候，它是热热闹闹的——龙舟上的呐喊、粽锅里的沸腾、孩子们手腕上的五彩丝线，哪一样不带着生活的温度？

如果真的想给亲友送上一句用心的祝福，其实有很多选择：

送朋友，可以说：“粽夏清风起，思念随舟行。愿君常欢愉，岁岁皆胜意。” 以清风龙舟喻情谊，寄语生活从容美好。

送长辈，不妨说：“艾叶悬门瑞气生，儿孙绕膝笑语盈。愿三餐慢品岁月暖，四时无忧享清平。” 聚焦天伦之乐，温馨朴实。

送同事或合作伙伴，试试这一句：“龙舟划得快，福气自然来；粽子裹得紧，好运缠你身。” 把龙舟和粽子的寓意编成顺口溜，带着比赛的热闹劲，既有心意又不俗套。

发朋友圈，苏轼的词再合适不过：“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 简单几个字，端午的画面感就出来了。

其实祝福这件事，真诚比形式更重要。哪怕只是一句朴素的“粽子多吃两口，安康常伴左右”，也足以让收到消息的人心头一暖。

端午是一面镜子

说到底，端午节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这个民族的来路，也照出了我们正在走向何方。

从上古先民在长江边祭拜龙神的那一天起，到楚地百姓划船打捞屈原的悲恸瞬间，再到今天我们坐在空调房里拆开一枚真空包装的粽子——三千年的光阴被压缩进一个节日里。那些消逝的仪式、退场的习俗、被遗忘的传说，并没有真正死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粽叶的清香里、活在龙舟的鼓点里、活在每一句关于平安和团圆的祝福里。

端午从来就不只是一枚粽子。它是一卷未写完的史书，一首唱不完的民谣，一条从远古流淌至今的精神河流。而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条河上的舟子。桨在手里，浪在脚下，岸在前方。

一叶粽香裹古今，千年端阳承文脉。愿这份节日的温度，一代一代传下去，不散场，不失味，不忘本。

端午安康，也愿各位端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