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影节创投，陪电影新人走更远的路

文丨胡毓靖

编辑丨刘南豆

在行业前景并不明朗的日子里，电影创投的意义在哪里？

当又一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和创投落下帷幕，答案也逐渐浮现。今年上影节，31个长片项目进行了公开陈述、市场洽谈，电影新人将自己创作中的项目交到陈冲、柯汶利、马伊琍三位创投项目推荐人和一众合作方、资方手中。

这些作品呈现出两个维度的变化，一是对自我表达重视，对个体成长和代际创伤的回望；二是对市场的审慎和忧虑，他们拥抱类型化，甚至矫枉过正地用结果倒推市场，想为自己的项目加一层保险。

《给阿嬷的情书》（下称《阿嬷》）就是一页鲜活的教科书，市场无从预知，类型与市场判断都可能失效，唯有真诚才能应对变化，正如陈冲所说，“只有例外，才能成为艺术。”

（图源：公众号@上海国际电影节）

给予创作者信念和方向，也为产业蓄水。上影节创投通过创投、创投训练营、SIFF YOUNG ×上海青年影人扶持计划等板块持续为产品输入人才、积蓄力量。

归根结底，市场有高低起伏，但电影产业始终需要新鲜血液。创投的价值，不只是找到对的项目，更要找到对的人，并与之持续成长，然后在有朝一日，迎接产业的厚积薄发。

自我沉溺、倒推市场不可取

在陈冲看来，今年创投项目整体来看讲述个体经验的作品较多，尤其对代际关系的理解，与父母的矛盾、误解和重新理解，是相对突出的话题。

拍自己的故事，是不少创作者投身于电影行业的初衷，但太过个体化的表达，往往会偏离电影本身，柯汶利对毒眸等媒体表示，部分项目的剧本比较像日记，“自己看自己懂，但没顾虑到读者也就是电影观众的体验。”

陈冲补充表示，对于纯粹的作者型导演而言，有两个问题需要审慎对待。第一是要具备镜头语言思维，以电影的方式写剧本，而不是过分自我沉溺于故事中；第二是要真诚，作品私人化并不是缺陷，重要的是要有发自本心的独立审美，而不是迷恋大师的作品、效仿某个成功商业电影。

陈冲（图源：公众号@上海国际电影节）

过度的自我表达是一种极端，过早选择迎合市场是另一种。部分创作者在感知到市场的紧缩后，选择在内容上做出调适，试图以一种职业经理人的工作模式，从过去的票房数据来倒推观众喜好。

“我觉得这是很大的误区，”陈冲表示，“电影公司无论大小，都有一个数据系统，用来分析类型、导演和演员，然后以此作为参考决定是否投资一部电影，但是有多少电影公司还是赔钱？太多了吧！ta能预知吗？”

她以《阿嬷》举例，这部电影在剧本阶段经过多家公司之手，主流判断都认为这个项目是文艺片，没有卖座潜力，但这部影片上映后票房打破了行业绝大多数人预期。“为什么会有商业片和文艺片？应该只有好看的电影和不好看的电影，《阿嬷》就是一部文艺片变成了商业片。”

《阿嬷》累计票房达18亿（图源：微博）

在眼下，预判市场或许比任何时候都要艰难，过往产业积累下的数据、判断基本都在被证伪，身处漩涡中的创作者更感迷惘、看不到方向。陈冲一再强调，真诚是最重要的。

但真诚与否，在观众看来千人千面，这也正是创作本身的困难和玄妙之处。“艺术本身，就是数据之外的东西。它永远在这条斜线的上面或下面。只有例外，才能成为艺术。我想这也是我们所有人面临的创作困境。”陈冲总结道。

拥抱类型化

在纠偏之余，几位评审都肯定了今年创投项目中类型化作品的表现较为出色，其中不乏被陈冲称之为“尖锐”和“勇敢”的项目。

在毒眸看来，这一方面是因为选择类型化，本身就意味着创作者开始更主动地理解观众、理解市场；另一方面，上影节创投近年也在持续鼓励类型片创作，希望创投项目与市场之间建立更紧密的衔接。

去年，上影节创投在原有的四个单元基础上，增设了类型片项目单元，鼓励创作者在固定框架下寻求新意，丰富电影市场。据上影节公开数据，今年类型片单元共收到169个申报，较去年增长144%，同时类型片项目占到总申报项目数的38%，涵盖悬疑、恐怖、喜剧等多元题材，显示出青年创作者对市场思维的进一步接纳。

《黑昼》（图源：公众号@上海国际电影节）

在过往，类型片可能是部分导演的个人喜好，或是对市场理解达到一定程度的选择，但在当下的电影市场中，类型片正在成为一种更有效率的创作方向，更多年轻创作开始更早、更主动地拥抱它。

导演龙凌云在2024年完成了自己的首部长片作品《何处生长》，影片关注原生家庭创伤，带有较强的文艺气息。龙凌云对毒眸坦诚表示，拍完这部作品后，他意识到对于普通观众而言类型化很重要。在类型片的浩瀚海洋里，他将视野投向了恐怖片。

同样探讨成长创伤这一议题，龙凌云此次带到创投的《黑昼》，在剧本阶段就有更明确的类型质感和成熟的市场考量。“恐怖片近几年在全球市场上基本处于增长阶段，而且也比较容易拿到投资，同时也有很多黑马，有以小搏大的可能。”

这部影片的预计成本只有500万，在创投陈述现场，电影《默杀》导演柯汶利对这一数字相当震惊——“真的能拍出来吗？”对这一问题，龙凌云对毒眸回应称，“现在市场不好，预算很高太难落地，这是现实情况。不过我们也并非特别功利地为了快而盲目压缩预算，只是目前这个故事的形态，它的确是适合用很小的预算就把应有的品质和效果呈现出来的。”

柯汶利（图源：公众号@上海国际电影节）

对青年创作者而言，类型片如今已经成为了一种具有兼容性的创作体裁。在成本有限的条件下，能保留创作者看重的审美趣味和个体经验，还能较快投拍，面对市场的最终环节，还有从圈层打开大众市场的潜力。

但这并不意味着，只要选择了悬疑、恐怖、犯罪、喜剧等包装形式，项目就具备更强的市场竞争力。在柯汶利看来，类型片代表了一部分的市场前瞻性，但在创作过程中，要避免过度娱乐化，不能只有类型外壳，而没有人性深度。

他认为，类型片同样需要社会观察的视野，需要对社会议题和群体困境有所回应，“很多时候我们在拍类型片的时候，会觉得它太娱乐了。但娱乐之余，我们是不是还可以给观众更多东西？到底我们的内容实际上要探讨什么？探讨人性，探讨一些社会议题，探讨我们正在面临的事情。”

从项目展示到人才陪跑

过去几年，电影市场进入更理性的调整周期，投资决策愈发谨慎，青年导演首作的落地难度陡增。越是在这样的阶段，年轻电影人更渴望试错、打磨和被看见的空间，创投的价值也更为凸显。

入围青年导演项目单元的《竹林遗录》导演、编剧丘筠对毒眸表示，他在上影节感受到的，是相对包容的创作氛围和对创作者的尊重。从项目资料到日程安排，很多细节都可以充分沟通。对于第一次进入创投的青年项目来说，这种被认真讨论、被平等对待的经验，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行业训练。

《竹林遗录》是当下市场并不多见的古装片，丘筠也坦言，古装片无论在电影市场还是创投场域中都相对少见，且当下提到古代题材，很多人首先想到的仍是武侠。但在他看来，武侠只是中国古典题材电影的一部分，并不能完全覆盖古典影像的更多可能。

《竹林遗录》（图源：公众号@上海国际电影节）

但在洽谈环节，仍然有不少公司和产业嘉宾与丘筠预约交流。不同对象也给出了不同方向的判断——有人希望项目更靠近商业表达，有人认为创作者应该坚持自身气质，也有人直接表达合作可能。

平台的包容性使得高度商业化的类型片与作者电影都能在此找到对话空间，促成创作者与诉求各异的合作方、资方进行平等、有商有量的洽谈，为处于职业初期的电影人提供了难得的探索空间。

上影节对青年电影人的扶持，并不止步于电影节举办期间的项目公开陈述和市场洽谈，而是建立了一个青年电影人才流动、成长的体系，帮助创作者认知行业、积累经验、链接资源，并在一次次的反馈中走向成熟。这种长线陪跑机制，在当下的产业环境中显得尤为稀缺与重要。

在长线规划和持续调整中，上影节到现在已经形成了一套从早期创作到产业转化的人才培养、流转体系。从SIFF ING青年新锐影像、SIFF NEXT创投训练营，到SIFF PROJECT电影项目创投和SIFF YOUNG×上海青年影人扶持计划，帮助电影新人一步步走向成熟。

龙凌云便是在上影节新人扶持体系下成长起来的青年导演。2017年，他带着《何处生长》参加了首届创投训练营，他坦言，当时自己对电影行业几乎一无所知，在那里，他第一次系统性地接触电影市场、创投机制和工业体系，也在导师和评审的反馈中，逐步完成了项目从大纲到完整剧本的推进。

龙凌云在上影节活动现场（图源：公众号@上海国际电影节）

此后，他带着《何处生长》一路走过了电影项目创投的青年导演项目单元和WIP制作中项目单元，并在上影节遇到了后来的出品公司。如今龙凌云带着《黑昼》再次回到上影节，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将自我表达最前置新人导演，而是更明确地理解类型、观众和融资逻辑的创作者。

在这样的平台生态下，上影节可以说是青年创作者的第一个大本营，他们在这里尝试创作第一部作品，与创作者结成交流同盟，然后又在新作萌芽、诞生时回归，目的地可能是创投的青年导演项目单元、制作中单元，未来也可能是SIFF YOUNG和亚洲新人奖。今年在制作中项目单元里，《两个时区》《有一场雪》《雪落香杉树》《冬牧场》四部作品均曾在剧本阶段入围过SIFF PROJECT。

对于市场而言，电影人才长线培养的价值也并不只体现在一个项目的成交、落地上，在投资趋谨慎、项目落地变难的周期里，行业越需要为新人保留一个相对稳定的平台，让他们能够在真实的市场反馈中修正判断、积累经验，同时继续保持创作的主动性和多样性。

从项目展示到人才陪跑，上影节创投正在承担起更长期的产业功能。它既让尚未成熟的项目有机会被打磨，让初入行业的创作者有机会理解行业，也让已经完成首作的青年导演与行业持续交流、持续精进。

正如上海国际影视节中心主任陈果所说，“电影节真正的生命力，在于为行业蓄力、为未来育才。”在市场还需要积蓄力量以图来日的当下，上影节正在为中国电影的下一批创作主体蓄水，为中国电影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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