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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个真实“片场”,打通创作者和AI的最后一公里

来源:毒眸        作者:刘南豆         2026-07-08 14:28:55

 

文|刘南豆

 

两三年前,AI是电影节场域里出现在论坛上的新鲜话题,而今,它已经成为所有论坛展开讨论的基础背景。作为行业的风向标,电影节知道AI的重要性,但在AI过于快速迭代的进程里,电影节很难像面对传统影像一般找准自己的位置。

 

究竟组织怎样的AI活动对行业真正有帮助?这会是未来数年电影节策展者必须反复思考的核心命题。

 

上海影城西侧4楼,不到800平方米的空间里,搭建起了一个形似八角笼的舞台。但这里比拼的恰恰不是武力,而是创意和脑力。舞台上是一个月之前组建完毕的四组创作队伍,分立在场上的四个角落,用截然不同的视觉风格展示着AI影像的边界。观众可随时入席交流讨论,也能在现场极限创作期间全程旁观,还可以在不远处一刻不停的分享工坊上聆听行业新知见解,也有专门留出的体验区可供亲自上手参与AI创作。

 

 

这是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首次设立的“AI片场”单元,也是2026上半年这一时间尺度下对电影节与AI结合的最新想象。它没有纠结于规模、阵仗,而是真正思考行业走到这个阶段,来电影节的人需要什么,电影节究竟又能提供什么。

 

 

一场“不看作品”的实验

 

如果从本质目的上来分类,电影节大约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直奔展现目前AI影像领域最优秀的作品去,二是号召更多实际从业者加入AI创作实践当中去。两种思路的根本不同,也就导向截然相反的策展实践。

 

大多数电影节都有增设AIGC单元,征片、竞赛、评委打分,一整套传统电影节流程下来,希望在新的内容形态上让自己的权威性依然能站稳脚跟。可实际上,对于参与电影节的影迷、媒体、从业者,观赏AIGC作品的源动力比之传统影像作品仍远远不足,它与电影节看似隔层纱,实则还是隔着壁。正如AI片场发起人黄建新导演所说,以AI现在的发展阶段,“远没到只看作品的时候。更有价值的,是把创作过程拿出来,把问题摆在桌面上。”

 

 

另一种普遍的形式是黑客松。顾名思义,这一开始是“黑客”的活动,最初是顶尖程序员共同进行一场关于编程的马拉松——召集一群优秀的顶尖从业者,在极限的时间与空间内完成一个成熟的独立作品。进入AI时代之后,黑客松再度迎来勃兴,各行各业与AI的融入阶段都能看到纷繁复杂的类黑客松活动。但本质上,对于影视行业来说,这是科技圈的“舶来品”。更何况,组织经验不够丰富的黑客松主办方,极易出现赛制规则不严谨、选手后勤保障不到位等实操难题,比起传统策展活动“翻车”风险高了不少。

 

严苛的创作条件,让黑客松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最频繁接触AI、最熟练的创作者“秀肌肉”的场合。可惜曾经的程序员在黑客松比赛上获得名次,大概率能橄榄枝接到手软,但在AI影像创作领域,这种通过赛事达成的上升通道是极不稳定的。

 

从推广意义上来看,它对AI工具的推广价值也更集中于展示“快”这一属性,毕竟观众看到黑客松作品的第一反应,大部分情况下会是“原来用AI已经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出这种程度的作品”。可是,当AI进入影视行业的时钟转动了足够多的圈数,“AI效率很高”这一心智俨然已经完全成为常识,人们不会再因AI的快而惊叹。

 

时至今日的行业现状是,几乎所有人都能纸上谈兵地说出AI有多少好处,缺的是那“临门一脚”的亲自上手尝试。AI片场的原始意图就是这么简单——让所有还在观望的人迈开步子。

 

 

为了达到这一核心目的,它基于常见的黑客松流程做出了许多调整,更加突出过程而非结果。

 

寻找创作者,它没有像黑客松活动一样动辄数十上百人的规模,贪多嚼不烂,而是筛选出了四组创作者,划定好最终作品的类型,给予一整个月的时间来进行打磨,最终在AI片场放映。每支队伍由一位传统影视创作者和一位AI超级创作者配对组成,他们的出身、教育背景、从业经历截然不同。恰恰是在这种跨界磨合的真实协作中,传统从业者切入AI创作的行为特征与落地痛点得以完整呈现,也为更多试图走完从观望到实践最后一公里的人,沉淀下可参照的实操经验。

 

更重要的是,"AI片场"选择把整个过程透明化。活动不仅在电影节期间全域开放探班,让行业人士和观众都能走进片场看创作者怎么和AI协作,还在结束后发布了由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撰写的《AI影像融合创制行业观察报告》,并同步开源了全部创作过程资料。

 

 

通过文字报告的形式总结AI创作经验,这看似是一种“笨办法”,但或许也是行业当下最为需要的东西。虽然四组创作者的样本容量有限,但因为涵盖了动画、现实主义题材、历史题材、先锋影像等完全不同的维度,这份报告几乎可以成为AI影像创作初学者的一份答疑清单,将所有纸上谈兵时可能出现的迷思与误区一一拆解。

 

 

一个月沉淀下的文字

 

破除迷思,从基本认知开始。

 

人人都知道AI不会替代创作者,但是许多人或许认为,除了导演编剧之外的非创作类从业者,如声音、美术、摄影、灯光、剪辑、表演等工种,在AI时代终将没有存在价值。但《AI影像融合创制行业观察报告》的结论却并非如此。

 

AI创作让团队规模变小了,一人成军比比皆是。但“小团队能做”并不等于“小团队就是理想形态”。“三头怪”组的两人在访谈中多次提到,两个人承担多个部门的工作非常辛苦,如果每个组都有负责人,流程会更顺畅。AIGC确实让小团队拥有了更强的生产能力,但专业分工的价值并没有因此消失,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存在。

 

多部门协作,需要每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在AI创作的过程中给出足够专业的判断。余曦在创作中发现,不少人拿到AI工具就开始生图,生出来的东西不好看,但又找不到原因。问题的根源在于,他们跳过了传统影视里每个专业岗位本应承担的设计。AI把视觉实现的速度提高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专业判断可以省略,而是要求创作者更早、更集中地完成过去由多个部门、多个阶段共同承担的判断。

 

 

另一个重要启示是,门槛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形态。“能工智人”组的两位创作者都不具备传统原画或逐帧动画经验,却能借助AI工具直接进入了动画生产。这似乎印证了“人人都可以做动画”的乐观判断。但深入观察其创制过程,特别是团队为确立视觉风格所进行的五十余次提示词迭代,一个更为复杂的图景浮现出来:AI确实拆除了传统手绘技艺的高墙,但与此同时,一道围绕算法理解与表达精度的新门槛正在悄然建立。

 

“能工智人”在创作过程中遭遇了一个普遍性问题:无论输入何种故事背景,模型都倾向于返回一种“全球化”的视觉结果。角色造型容易滑向“花木兰”式的迪士尼面部结构,场景质感则偏向好莱坞式的写实肌理。为了抵抗这种“风格漂移”,团队进行了五十余次提示词迭代,从系统性地剔除“皮克斯”“迪士尼”等隐性导向词,到主动植入“水墨”“敦煌壁画线条”等本土化视觉语汇。最终他们发现,通过调整Midjourney的单一参数即可在二维与三维之间切换输出风格,并基于这一技术发现做出了“三维角色+二维场景”的混合美学决策。

 

这一过程极具代表性:美学选择并非源于传统动画的既有经验,而是源于AIGC流程中提示词系统的技术可能性。换句话说,是提示词参数的可控性发现,反向塑造了美学选择。

 

不难发现,AI对动画门槛的重构不是简单的降低,而是转移。手绘技艺、原画能力等传统硬技能的重要性相对下降,提示词思维、算法逻辑理解、审美翻译能力、表达判断力等技能的重要性急剧上升。门槛从指尖转移到了语言,从画纸转移到了脑中。人人都可以做动画,正如人人都可以拿起笔写字,但并非人人都能成为作家。

 

 

创作范式的转移同样值得关注。“光锥”组选择了写实风格的短片《我能》,这一选择让他们直接撞上了当前AI视频生成的核心短板——三维空间一致性。

 

如果是固定场景的影片中有一场群戏,场景是一个封闭的大公寓单间,放置了四张双层架子床。在实拍逻辑中,这些道具的位置是固定的,但AI生成的画面无法维持这种基本的物理恒定性。黄雷描述了一个典型的穿帮场景,“演员站在桌子前面时,桌子是横向摆放,当演员站在桌子侧面时,桌子会变成竖向摆放……有时候从这个角度看明明可以看到三张床,从理论角度看只能看到两张床。”

 

空间一致性的失败倒逼出一次创作范式的转移。团队最初也尝试沿用传统路径,逐帧绘制分镜交给AI执行,但很快发现此路不通。于是他们转向了一种近乎相反的策略:主动降低控制精度,向AI提供全景图或模糊指令,让模型基于自身的统计逻辑去脑补画面。“我们在符合他的逻辑的范围内挑选符合我们逻辑的东西,相当于先找到交集。”黄雷一句话,精准地概括了新的协作模式。创作者的核心劳动由此从“预设控制”转向“策展筛选”。

 

 

这些发现共同指向了AI片场的行业价值:它用一个月的时间,把AI影视创作中可能遇到的问题、可以采用的策略、需要警惕的陷阱,都实实在在地跑了一遍。

 

对于行业入门者来说,这意味着与其焦虑“AI会不会取代我”,不如认真思考“在AI时代,我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答案可能不是更熟练地使用工具,而是更敏锐的判断力、更清晰的表达能力、更深厚的专业积累。

 

 

AI与电影节,未来还能怎么玩?

 

作为上影节的全新单元,AI片场第一次亮相就交出了不错的答卷。但更值得思考的是,AI与电影节生态的结合,未来还有哪些可能性?AI片场的经验,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些畅想的方向。

 

比如除了持续一个月的创作之外,AI片场还组织了一天时间内的现场创作,四组队员早上抽选题,晚上现场放映,全流程仅仅10个小时。观众可以全程在大屏上观看四组学员的创作过程。

 

这是一个理想化的设置,但事实上很难有人能有耐心全程观看,走马观花者居多,形式大于意义。同理,虽然有设备可供亲自上手尝试,但其实大部分观众并没有准备好的故事创意,于是只能浅尝辄止。

 

这些都是形式上值得进一步优化的部分。平台已然搭建好,下一步是思考如何让产生让人上台的推力与拉力。

 

 

更关键的是,如何让AI在电影节延从“单元”延伸到“生态”。无论何种组织形式,大部分电影节都是将对AI感兴趣的人聚集在单独的板块,而真正需要打通与AI壁垒的从业者们,或许还完全不曾发掘这片“桃花源”。仅一墙之隔,虚眸在上影节创投接触到的数位创作者均表示,不曾参与到AI片场的系列活动中去。

 

我们不妨打开想象空间,让AI融入到电影节传统板块当中去。例如,目前已经有不少电影节在尝试扶持创投项目导演,制作AI预览片,但如果改成现场限时制作的模式呢?不求最终影像成果的质量,而是展现创作者短时间内的审美判断能力,这或许也能成为项目投资决策的一部分。

 

 

又比如传统的论坛环节,在目前AI影视创作还处于野蛮生长的阶段的前提下,将共商制定行业规则作为新型论坛的组织形式也大有可为。诸如AI版权归属、平台标注规范、训练数据安全等维度,都大有讨论空间。电影节可以邀请创作者、技术公司、法律专家、监管部门等不同身份的参与者共同讨论,并发布阶段性的AI影视创作的伦理指南或技术标准。

 

更长远地看,AI可能会从根本上改变电影节的形态。想象一下,未来的电影节可能不再只是“看电影”的地方,而是“参与电影”的地方。观众可以用AI工具实时生成自己的版本,和主创团队互动;可以参与到影片的创作过程中,用AI修改结局、调整风格、甚至生成属于自己的衍生作品。

 

当然,这些畅想都还很遥远。但AI片场的出现,已经迈出了重要的第一步。它证明了一件事:AI不是电影的敌人,也不是电影人的替代品,而是一种新的创作工具、一种新的协作方式、一种新的可能性。

 

回到黄建新导演的那句话:“以AI现在的发展阶段,远没到只看作品的时候。”AI影视还在很早期的阶段,技术在快速迭代,行业在不断探索,很多问题都还没有答案。但正因为如此,“把创作过程拿出来,把问题摆在桌面上”的态度才显得格外珍贵。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毒眸(ID:DomoreDumou),已获授权,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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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上海国际电影节AI片场 | AIGC影像创作 | AI影视制作趋势 | 电影节AI单元创新 | AI影视行业观察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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