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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像厅的灯还亮着——一个80后的中国娱乐圈记忆

来源:北京星风传媒        作者:钧天乐         2026-07-12 00:54:34

 

我爸第一次带我去录像厅,是1991年。

 

县城电影院隔壁的一条窄巷子,门口的布帘子黑乎乎、油腻腻的。掀开之后,一股热浪裹着烟草味和汗臭味扑过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里面黑黢黢的,只能看见屏幕上的光在人脸上明明灭灭地晃,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萤火虫。

 

放的片子是《英雄本色》。周润发穿着风衣,用美金点烟。他嘴角叼着烟,火柴划燃的瞬间,整个录像厅的男人都屏住了呼吸。散场出来是夏天傍晚,知了声嘶力竭地叫,天色将暗未暗,我坐在我爸二八大杠的后座上,他一路哼着"浪奔浪流"。多年以后我才发现,他把调子哼错了。

 

我不是想说那部电影有多好,也不是想说周润发有多帅。我就是想说,三十五年之后,我还能清晰地想起那个傍晚的一切——布帘子掀开那一刹那涌出来的热气和黑暗,后座上颠簸的触感,我爸走调的歌声。这就是娱乐在一个普通人身上留下的东西,不是产业数据,不是政策文件,就是这点零零碎碎的、不值什么钱的记忆。

 

但全国人民一起攒这点记忆,攒了四十多年,它就值钱了,就值得有人坐下来写一写了。

 

 

1990年,我妈的眼泪和一碗面条

 

《渴望》播出那年,我刚上小学一年级。那时候电视机还没进家家户户,但谁家要是有了一台,街坊邻居到了晚上就端着饭碗过来了。

 

《渴望》据当时媒体报道,创造了中国电视剧收视史上的一个奇迹。每天晚上到了播出时间,整个家属楼安静得像放了假,每一扇窗户里飘出来的,是同一首片尾曲。

 

我妈是刘慧芳的绝对拥趸。她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赶上夜班就让我姥爷帮忙,用一台老式录音机把电视里的声音录下来。第二天中午从厂里回来,她把录音机摆在饭桌上,一边端着面条碗一边听。刘慧芳受苦的地方,眼泪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落在面条汤里,晕开一小圈油花。我爸在旁边撇嘴:"假的,都是演戏呢。"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盯着我爸说:"你不懂。"

 

后来我长大了才慢慢想明白,我妈未必不知道那是假的。她是在刘慧芳身上看见了自己——一个普通的女人,没有什么背景,没有什么靠山,就是在生活的夹缝里咬着牙往前走。她想善良,想体面,想过得堂堂正正,但日子总是压着她,喘不过气来。《渴望》播出的那年,厂里已经有了第一批下岗名单,我妈的姐妹中有好几个就在上面。她们聚在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有时候哭的已经不是剧里的事了。

 

所以谁说娱乐只是消遣呢?对那一代人来说,它是唯一的出口。白天在流水线上被人呼来喝去,晚上坐在电视机前,把委屈和眼泪融进一个虚构人物的命运里,然后第二天继续去上班。

 

 

1993年,那盘翻录了好多遍的磁带

 

上了初中,班上有个女生,她爸跑长途运输,经常去广州。有一回她带回了一盘磁带,封面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在海边回过头来笑——孟庭苇。《冬季到台北来看雨》,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台湾有一个地方叫台北,冬天会下雨,而台北的雨,是可以被人写成歌唱的。

 

全班女生轮流借那盘磁带。轮到谁了,跟中了奖似的。上课的时候偷偷把耳机线从袖子里穿进去,手捂着耳朵假装撑脑袋在思考问题,其实是在听歌。后来被老师发现了,磁带没收,那女生哭了一整节下课。第二天她爸又托人带了一盘新的来。那会儿追星就是这样的,笨拙、朴素,但是特别认真。

 

四大天王的贴纸,在文具店里一毛钱一张,一大张上面有二十多个小头像,需要用剪刀小心翼翼挨个剪开。班上男生分成两派,挺刘德华的和挺张学友的,课间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动手。黎明和郭富城也有粉丝,但势单力薄——黎明还好点,因为那首《今夜你会不会来》在元旦晚会上被一个男生唱得跑了十八个调,全班起哄让他下去,他就是不下去,坚持唱完,然后鞠了个躬,跟真的歌星似的。

 

那时候没有"内娱"这个词。港台是港台,内地是内地。内地演员叫"同志"或者"表演艺术家",港台那边的才叫"明星"。

 

这种分野一直持续到1998年的夏天。一部电视剧把它搅了个粉碎。

 

 

1998年,《还珠格格》和我表妹的小板凳

 

高一暑假,我去外婆家。我表妹比我小三岁,那会儿刚上初中,天天霸着电视看《还珠格格》。我一开始特别不屑,觉得这是什么呀,吵吵闹闹的,一个小燕子满院子吱哇乱叫。但到了第三天,我叛变了——我搬了个小板凳,挨着表妹坐了下来。

 

每天晚上八点,两个小板凳并排摆在电视机前面。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每隔几分钟就探出头问一句:"演到哪儿了?"

 

赵薇那双眼睛是真的大,林心如是真的温柔,范冰冰也是真的漂亮,苏有朋——那时候还叫"乖乖虎"——是真的深情。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力。它不是那种"你看完得思考点什么"的作品,它就是好看,就是让你开心,让你暂时忘掉作业、忘掉考试、忘掉所有不想面对的东西。

 

在那之前,我们的电视剧总是在承担某种"意义"。《渴望》告诉你好人一生平安,《编辑部的故事》告诉你贫嘴背后也有正经。但《还珠格格》不跟你讲任何道理。小燕子把御花园搅得鸡飞狗跳,太后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坐在电视机前面笑得前仰后合,笑完就完了,没有任何"深刻内涵"。而恰恰是这种"没有深刻内涵",在当时的中国电视屏幕上,成了一件石破天惊的事。

 

后来被很多人骂的"流量剧""无脑甜宠剧",如果追根溯源,在1998年夏天的那个还珠格格身上,其实都能找到影子。只是当时谁想得到呢?我们只知道好看。大街小巷的音像店全在循环"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连我外婆都会哼两句。

 

表妹现在四十多岁了。去年春节她在自己家看《还珠格格》的重播,她儿子在旁边玩iPad,头都不抬一下。表妹看了她儿子一眼,跟我说:"你不懂,这是妈妈的青春。"

 

我说我懂。

 

 

2001年,后门的网吧和《流星花园》

 

我上大学那年,学校后门一条街开了七八家网吧。烟雾缭绕的,键盘上全是油渍和烟灰,两块钱一小时,包夜八块。男生去打CS和红警,女生去看《流星花园》。

 

F4的贴纸从文具店转移到了大学宿舍的床板上、墙上、甚至蚊帐上。隔壁班四十个女生,至少有三十五个在追。道明寺派、花泽类派、西门派、美作派,下课吵成一团,主题是"杉菜到底该跟谁在一起"。有个女生把言承旭的海报贴在床顶上,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仰望。

 

但《流星花园》在内地播出没多久就被叫停了,官方理由是"不利于青少年健康成长"。这句话听着耳熟吗?二十多年之后,耽改剧也被叫停了,措辞换了个皮,味道差不多。

 

可是禁播这种事,从来挡不住传播。盗版碟、网络下载、校门口刻录的光盘,学生们有的是办法。越不让看,越想看,这里面既有青春期的逆反心理,也有一个朴素的道理——好内容不会因为一纸文件就消失,它只会换一种方式继续存在。后来我在一个论坛里看到有人回忆:"当年为了看《流星花园》,学校后门的光盘店老板专门进了一批'内部资料片',封面印着'计算机培训教材',里面是F4。"真事,不算段子。

 

也是在那一年,内地有了自己意义上的偶像剧——《都是天使惹的祸》,李小璐演的。跟《流星花园》比粗糙了不少,但好歹是中国人自己的脸,自己的故事。李小璐后来的人生轨迹跌宕起伏,那是后话了。在当时,她就是个笑起来特别甜的姑娘,演一个小护士,穿着白大褂在医院走廊里跑来跑去。

 

 

2005年,办公室那通免提电话

 

大学毕业的第一年,我在一家公司实习。工资低到不好意思说,但办公室有空调,有一台公用电脑,还有一个对《超级女声》狂热到不行的部门经理。

 

那是中国电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民选秀。海选阶段,什么样的人都敢上舞台。跑调的、忘词的、紧张到当场哭出来的。电视机前的观众一边笑得拍大腿,一边掏出手机发短信投票。一毛钱一条,一个号码限投十五票。后来我听移动公司内部的人说,那几个月短信收入暴涨,"超女期间"这四个字,成了他们内部会议上一个独立的数据分析维度,跟春节、国庆并列。

 

决赛那天晚上,我到底投没投票,已经记不清了。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经理把办公室的门关上,打开免提,拨了那个投票号码。全办公室的人都屏着呼吸竖起耳朵。电话通了,嘟——嘟——嘟——三声之后,经理对着免提话筒说了一句:"我投李宇春。"然后挂掉。

 

办公室里瞬间炸了——因为旁边坐着的那三个年轻姑娘是周笔畅的铁粉。互相指着对方笑骂,没有恶意,但每个字都带着认真的情绪。那场面就像办公室里搞了一次两党竞选,没有选票没有利益,但每个人都投入。

 

李宇春夺冠的那一天,352万票。她那副并不符合传统审美标准的模样,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有人欢喜,有人骂。我妈看了一眼说:"这姑娘挺精神的。"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这也算明星?"我夹在中间没说话。但说实话,我心里明白,从这一年开始,明星的标准被彻底改写了。

 

以前是作品捧人——你得先有一部好作品,然后大家才认识你。现在是"人捧作品"——你先红了,然后你做的任何事、说的任何话、出现在任何作品里,都有人看。

 

"玉米""笔亲""凉粉",这些名字就是后来饭圈的雏形。百度贴吧是主战场,手段原始但热烈——发帖、顶帖、跟帖。谁发的帖子多,谁盖的楼高,谁就赢了。赢了没有任何实际回报,但高兴。就是纯粹的、不掺杂利益的"我们把她送上了冠军"的那种高兴。

 

十几年之后,饭圈变成了有数据组、控评组、反黑站、打投组的"正规军"。但我始终觉得,最早的那批玉米和笔亲,他们心里的那种干净,是后来的算法和资本都复制不出来的。那点干净,值得被记住。

 

 

2008年,那个站起来鼓掌哭了的老大爷

 

2008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单从娱乐圈的角度看,最标志性的,是明星们集体进入了"主旋律时间"。

 

奥运歌曲《北京欢迎你》拍了一支MV。上百个明星零片酬出镜,一人一句。成龙、刘欢、那英、孙燕姿、王力宏、周华健,全部挤在一个画面里。后来有人统计,这支MV的明星阵容至今没有被超越。不是因为后来的凑不齐这么多人,而是因为后来的这些人,再也凑不齐那种"不拿钱也愿意来"的心情了。

 

同一年,汶川地震。明星们捐款捐物,去灾区义演,有的人甚至亲自扛着物资进山。在那几个月里,之前被一部分人骂"戏子"的艺人,突然成了"有社会担当的人"。娱乐新闻的头条全是救灾、捐款、义演,八卦暂时退场了。整个社会被一种巨大的情绪凝聚在一起,明星在其中,普通人也在其中,大家好像突然没有了边界。

 

奥运会开幕式那天晚上,全院子的人挤在院子里看大屏幕。李宁举着火炬在空中跑,屏幕上的光打在他脸上,也打在院子里每一个仰着头的面孔上。当火炬被点燃的那一瞬间,一个老大爷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开始鼓掌。鼓着鼓着,他哭了。他站在那儿流泪,双手还在机械地拍着,旁边的人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因为所有人都在流泪。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同时在电视机前面哭。后来不管多大的事,那种"所有人一起"的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年我26岁,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娱乐这个东西,跟"国家""大义""民族"这些词之间,也不是隔着十万八千里。

 

 

2010年,微博刚来的时候

 

我注册微博是在2010年。那时候发一条动态还要掐着字数算,最多140个字,超了就发不出去。

 

第一批入驻的用户里没有几个明星,活跃的反而是媒体人和段子手。但很快,明星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姚晨是第一个粉丝破千万的。她在微博上发的东西很日常——吃了什么、去了哪儿、今天遇到了什么事儿。粉丝们就在下面评论:"原来明星也这样啊。"

 

距离感消失了。他们从电视屏幕里走了出来,住进了你的手机。你可以评论他的微博,他甚至有可能回复你——当然,那是后来不可能的事了。

 

2010年到2013年那段时间,微博还处于一种"野生"状态。明星在上面吵架、表白、发牢骚、怼记者,什么都有。那英发过一条"妈的,最烦装逼的人",后来成了网络名言。冯小刚在微博上骂影评人"大尾巴狼"。范冰冰抛出那句"我不嫁豪门,我就是豪门"。这些金句全是从那个时期的微博里长出来的。那时候的人设不是"完美偶像",是"真实的人"。

 

后来微博变成了没有硝烟的"主战场"。每条微博都得精修、审核、报备、挑时间发。那种野生感就彻底没了。

 

但这事儿不能全怪微博,要怪就怪流量。当一条微博的转发量和评论数直接挂钩商业价值的时候,它就不可能再"野生"了。

 

有些东西一开始都是好的。微博是,粉丝文化是,选秀也是。它们刚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干净的热乎气。但好东西进了资本的搅拌机,出来的东西,就不一定是原来的味道了。

 

 

2013年,《小时代》和第一笔明码标价的"粉丝税"

 

2013年夏天《小时代》上映。那年我31岁,坐在电影院里看了一个多小时,确认了自己不是它的目标受众——那些华丽的空镜头、慢镜头、旋转镜头,那些关于友情、爱情、物质的夸张台词,它们对我来说是悬浮的,但对旁边那个哭湿了一整包纸巾的姑娘来说,那是她的整个世界。

 

豆瓣评分4.8,评论区的骂声几乎要溢出屏幕。但这不妨碍它拿下将近五亿的票房。第二年《小时代3》接着拍,第三年《小时代4》继续上,四部加起来接近二十亿。郭敬明后来在一次采访里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坦诚:"你可以骂它,但它有它的观众。"

 

《小时代》的"好不好"根本不重要。它最重要的意义是让整个行业看到了一个赤裸裸的公式:粉丝的数量乘以粉丝的购买力,等于真金白银的票房。不管你口碑多差,不管影评人把你骂成什么样,杨幂的粉丝、柯震东的粉丝、郭敬明本人的粉丝,会成群结队地走进电影院,而且会二刷、三刷。

 

"粉丝电影"这个名词,就是从2013年开始正式进入行业词典的。从此之后,整个选角逻辑发生了变化。以前导演选演员,第一标准是"合不合适这个角色";后来制片人选演员,第一标准变成了"在微博上有多少粉丝"。很多真正有演技的老演员在那几年无戏可拍,不是因为他们不行,是因为他们的粉丝数不达标。

 

现在看来那几年的"流量为王"显然是畸形的。但身处那个时代的人不觉得。整个行业上下都觉得自己找到了财富密码,一片欢腾。谁也没想到,密码这个东西,是有保质期的。

 

 

2014年,归国、纪录和橙色灯海

 

鹿晗回国之后发了一条微博,评论数打破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那条微博具体转发了什么,我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它就是一条普通的内容,本身没有任何信息量。但粉丝们把它当成了一项任务来对待——他们疯狂地转发、评论、点赞,动员所有能动员的人一起刷,一直刷到那个数字让全世界都注意到为止。

 

那是"数据"第一次如此赤裸地站在中国娱乐圈的聚光灯下。从那天开始,数据就成了硬通货。转发量、评论量、点赞量、超话排名、热搜次数——每一个数字都可以直接换算成商业价值。品牌方不看你的演技,看你的数据;制片方不看你的履历,看你的数据;有些颁奖礼,也要看你的数据。数据本身没有罪,但当它成为唯一的评判标准,整个行业的创作逻辑就被悄悄改写了。

 

同一年,TFBOYS横空出世。三个十几岁的重庆男孩,最初只是在街头翻唱视频发到网上,然后以一种近乎裂变的方式传播开来。王俊凯、王源、易烊千玺,三个名字一夜之间出现在千家万户的屏幕上。粉丝叫"四叶草",应援色是橙色。

 

我第一次认真观察"应援"这回事,是在TFBOYS的演唱会上。台下整片整片的橙色灯牌,像燃烧的田野。粉丝们高举着横幅嘶吼着"十年之约",声音震得耳膜发麻。那场面像某种宗教仪式——虔诚、狂热、不计代价。我当时站在场地一侧的通道上,那种气氛既吓人又动人。吓人的是那种集体性的狂热,动人的也是。你看着那些十几岁的小女孩,眼睛里亮着光,嗓子喊哑了还在喊。你会忍不住想:她们到底在追什么?是这三个男孩本身,还是这三个男孩替她们活出了一种她们自己够不着的人生?

 

2023年,"十年之约"到了。TFBOYS在西安办了最后一场合体演唱会。粉丝从全国各地飞过去,有人在现场哭到瘫软,说"我的青春结束了"。我刷到一个短视频,一个女孩举着灯牌,上面写着"谢谢你陪我长大"。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旁边的保安手足无措,想递纸巾又不知道该往哪里递。

 

娱乐到最后,留下来的就是这些。不是数据,不是番位,不是资本。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某一段时光,被另一个人用歌声或表演陪着走完了。

 

 

2017年,饭圈成了"正规军"

 

2017年,爱奇艺上线了《偶像练习生》。它的赛制和超女本质上一样——观众投票选人,但玩法升级了不知道多少倍。会员才有投票权,买奶票才有附加票,买联名产品才能解锁隐藏票。一套组合拳下来,粉丝花的钱是超女时代的几百倍。

 

蔡徐坤C位出道,四百多万票。单看数字只比李宇春的352万多了一点点,但含金量完全不同——超女的短信投票一毛钱一条,性质上更接近通讯费;而《偶像练习生》的每一票,都是实打实的消费。

 

饭圈在那一年完成了系统化的"进化"。不再是贴吧里散兵游勇的爱好者了,而是有组织、有分工、有预算、有KPI的"正规军"。一个大型粉丝后援会,下面设了数据组、反黑组、控评组、打投组、文案组、美工组、财务组,部门齐全程度超过很多创业公司。偶像发新歌那天,各组像军令一样同时启动:数据组发布购买教程,精确到几点几分在哪个平台买、怎么买最划算;反黑组全网搜索负面言论,一键批量举报;控评组铺满微博广场,"哥哥好棒""姐姐绝美"刷屏;打投组二十四小时三班倒,确保投票量不掉出前三名。

 

我采访过一个数据组的组长,是个高中女生。她跟我说,她的"日常工作"是每天凌晨两点睡觉,早上六点起床,先做半小时数据再去上学。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因为喜欢"。她妈妈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同一年还有《创造101》。杨超越的出道,把"努力"和"运气"这两个东西摆在了所有人面前,逼着每个人表态。喜欢她的人说"她真实""她代表平凡人的梦想",讨厌她的人说"她凭什么""这对努力的人不公平"。两拨声音在互联网上吵得不可开交,节目组乐见其成,因为越吵热度越高。

 

几年之后有媒体采访杨超越,问她怎么看待当年的争议。她说了一句特别朴实的话:"我知道我唱跳都不好,但我也不是一无是处对吧?我至少让很多人开心了。"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偶像?是完美的、经过精密计算的"产品",还是有点瑕疵、但真实可感的"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群那里,完全不同。而每一种答案背后,都藏着一代人的自我期许。

 

 

2018到2020年,耽改这趟加速度的过山车

 

2018年《镇魂》火了。2019年《陈情令》爆了。2021年《山河令》也爆了。

 

三部耽改剧,路径几乎一模一样——双男主,兄弟情暧昧化处理,粉丝磕CP磕到失去理智,剧集收官之后两位男主的个人热度分别冲到顶流。朱一龙、白宇、肖战、王一博、龚俊、张哲瀚,这些名字就是顺着这条流水线被送上顶峰的。

 

"耽改"成了一条神奇得近乎离谱的赛道。它不需要一线演员,不需要大投资,不需要复杂的剧本,只要两个长得好看的年轻男演员,一份合格的剧本,加上暗戳戳的"工业糖精",就能在市场上杀出一条血路。资本发现这个密码之后开始疯狂立项,"耽改101"的说法都喊出来了,几十部耽改剧排队等着开机、等着过审、等着播出。

 

然后2021年,赛道被叫停了。官方理由没有细说,但从舆论风向来看,核心担忧是对青少年价值观的"不良引导"。上百亿的资本投入一夜之间打了水漂。已经拍完的压着播不出来,拍到一半的直接停工。

 

靠耽改一跃成为顶流的那些演员,后来的路天差地别。有人转型成功,开始接正剧、拍电影,稳扎稳打地往前走。有人从此销声匿迹,像一颗流星,亮过一下就没影了。张哲瀚是最极端的那一个。2021年8月,他被曝出曾赴日本靖国神社参观并拍照,紧接着"亲日"的争议全面爆发。所有合作全部解约,所有作品全部下架,微博账号关闭,整个演艺生涯在不到五个月的时间里从顶峰归零。

 

"塌房"这个词,在那几年开始频繁出现。仔细想想,这个词用得很妙——房子塌了,说明它本来就不太结实。有些是流量堆出来的泡沫房,风大一点就散架了;有些是地基本身有问题的危楼,自己慢慢裂开的。真正的好演员、好作品,不是盖房子,是种树。树的根扎得深,台风来了也倒不了,最多折几根树枝,来年春天还会再长。

 

 

2021年,清朗来了

 

2021年4月,郑爽被曝出在拍摄《倩女幽魂》期间进组77天,片酬1.6亿。日均208万。全网炸了。

 

范冰冰2018年的8.84亿罚单又被翻出来对比。网友们发明了一个新的计量单位——"爽"。1爽等于2.99亿(郑爽最终被追缴并处罚的总额)。从此之后,大家在讨论任何大额数字的时候都会问:"这是多少个爽?"它把天文数字变得可感知了,用一种荒唐的方式,让普通人理解了自己和那个世界之间隔着多厚的墙。

 

9月,中宣部印发了《关于开展文娱领域综合治理工作的通知》。被点名的包括:阴阳合同、逃税、天价片酬、流量至上、畸形审美、饭圈乱象、耽改之风。具体要求是:压实平台责任,打击流量造假,严管综艺节目,禁止未成年人参加选秀,禁止劣迹艺人复出。

 

"清朗"两个字,像是给狂奔了十几年的内娱狠狠地踩了一脚急刹车。车轮还在转,但车速肉眼可见地慢下来了。

 

塌房潮紧接着到来。出轨、嫖娼、税务问题、性侵指控——以前这些事情多少还能靠公关团队压一压,但"清朗"之后风向完全不同了。劣迹艺人被明确划入"禁止复出"的名单。一夜之间从神坛上跌落的人,再也爬不回去了。

 

饭圈打投也被叫停。《青春有你3》的"倒奶事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粉丝为了给偶像投票,大量购买赞助商的牛奶产品,扫码之后就地把牛奶倒掉。视频流出后,舆论场被彻底点燃了。"浪费粮食"这顶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节目立即停播,打投通道全面关闭,选秀综艺的形态从此名存实亡。

 

2021年像一道分水岭。之前的十年是跑马圈地的十年,之后的几年是清理战场的几年。但清理战场不等于风平浪静——番位之争还在继续,流量对创作逻辑的侵蚀还在继续,饭圈的极化倾向还在继续。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态,从公开变成隐蔽,从粗放变成精细。

 

我在那个节点写过一篇评论,后来因为措辞问题没有发出来。但我在那篇被毙掉的稿子里写过一句话,到现在我仍然觉得是对的:"清朗"清得了表面的乱象,清不了人心里的东西。只要粉丝还需要在偶像身上投射自我,只要资本还需要用情感数据变现,只要平台还需要靠对立维持活跃度——这台机器的核心部件就没有被拆除。它会换壳,会换算法,会换一套法律上挑不出毛病的话术,继续运转下去。

 

这个判断可能太直了,但我不说,谁来说呢?

 

 

2022年到2025年,潮水退去之后

 

2022年,"去泡沫"成了行业内部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三个字:戏少了。

 

以前横店影视城一年到头剧组扎堆,群演吃盒饭都要排队。那几年明显冷清了。不少群演开始在短视频平台上开直播,背景就是空荡荡的明清宫苑,标题写着"今天又没戏"。

 

2023年,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开始浮现——流量演员集体转向正剧。杨紫拍了《生命树》,演一个高原巡山女警,后来拿了白玉兰最佳女主角。肖战拍了郑晓龙导演的《藏海传》,入围白玉兰最佳男主角。杨幂拍了乡土题材的《生万物》和古装历史正剧《江山大同》。

 

放在五六年前,"流量演员去演正剧"这种搭配,是要被嘲笑"碰瓷"的。但到了2023年,市场变了,观众也变了。所谓"流量"的贬值,道理其实很简单——当所有人都带着流量入场的时候,流量就不再是稀缺资源了。稀缺的东西变成了另一个:你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这句话不是我原创的。是有一次我在一个采访后台,听到一个制片人说的。他说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没有得意,也没有悲观,就像一个农民在说"今年雨水少"一样平常。他在行业里做了二十年,经历过电视剧自制时代的辉煌,也经历过流量泡沫最疯狂的几年。现在泡沫退了,他反而松了一口气。他跟我说了一句原话:"以前谈项目先问'谁演',现在先问'剧本怎么样'。这才对嘛。"

 

有两件事,我觉得值得单独拿出来说。

 

第一件事,是2025年《哪吒之魔童闹海》卖了150亿。一部国产动画电影,碾压了同期所有的真人电影。中国电影市场的"头部效应"被推到了极致——一部片子,占了全年总票房的将近百分之三十。中腰部的电影越来越难活,1亿到5亿票房区间的影片数量比上一年少了整整28部。这说明什么?说明观众的消费行为正在发生结构性的变化——他们不再随便为任何一部电影掏钱了,他们只愿意为"真正值得看"的东西买单。

 

第二件事,是2026年"走个面儿"翻车了。韩红在冯小刚新片《抓特务》的宣传现场说了一句话:"咱北京两千多万人口,您受累,您走个面儿。"意思是请大家帮忙捧个场,带带票房。结果这句话被全网玩梗,翻了大车。网友们愤怒的点出奇一致:"凭什么让我们为你们圈子的人情买单?"

 

韩红后来发了道歉声明,说是"措辞失当"。但这件事远不止"措辞"这么简单。它暴露出来的是公众对文艺行业"圈子化""江湖化"的容忍度已经降到了临界点。一部戏,从立项到宣发,全是圈子内部的人在自娱自乐——名导、大咖、资本、宣发,形成一个铁板一块的内部闭环,资源高度集中,人脉互相绑定,唯独把普通观众晾在一边。"走个面儿"之所以被群嘲,是因为观众终于开始说"不"了。他们不再是那个给什么就吃什么的被动接受者了,他们开始挑、开始选、开始拒绝了。

 

 

2026年,空档期和"情绪基础设施"

 

2026年7月的北京,热得让人不想出门。董子健、刘昊然、程潇,一批我们熟悉的面孔在采访里公开说"自己最近很空""有档期"。放在五年前,这完全不可想象——顶流怎么会缺戏拍?他们不是应该被各种本子追着跑吗?

 

数据比感受更直接。2026年第一季度,四家头部视频平台开机的长剧数量,比两年前腰斩了一半以上。短剧演员江峰、许鹏、张小磊因为没有戏约,回老家帮妈妈卖菜,有人甚至钻进了蔬菜大棚,在抖音上发大棚里的日常,配文"暂时换个赛道"。韩栋在直播间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现在是空档期,有本子的老师请联系我。"

 

评论区里两种声音在打架。一种说"大环境不好,大家都不容易,共情一下";另一种更直接——"活该,以前赚得太容易了。"后一种声音虽然刻薄,但也不是全无道理。前几年流量泡沫最大的时候,一部古偶剧的主演片酬能占到总投资的七八成,剩下那点钱才分给编剧、服化道、后期制作。拍出来的东西,演员连"对手戏"都不用演,靠绿幕、抠图、替身就能拼完一整部剧。观众不傻,忍了几年之后,终于不买账了。

 

另一个变化发生在综艺领域。2026年的综艺节目不再是纯粹让人"哈哈一笑"的东西了,它开始承担一种之前没人定义过的功能。有研究者把它叫作"情绪基础设施"。意思是,音乐综艺从"制造爆点"变成了"编织情绪共同体";喜剧综艺用幽默来回应社会焦虑;户外真人秀把公共议题嵌入到行动叙事里;观察类综艺则成了普通观众理解复杂社会的"认知训练场"。

 

翻译成人话就是:观众看综艺,不再满足于看明星嘻嘻哈哈、做游戏、吃吃喝喝了。他们想看到能照见自己的东西。前几天我看了一档聊"内耗"的节目,弹幕从开头飘到结尾,百分之八十的弹幕都在说"这就是我""破防了""看哭了"。以前这种话题出现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现在出现在综艺里,几千万人同时在看,同时觉得"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

 

娱乐的定义正在变。它不再只是"让人忘记烦恼"了,它还包含了"让人看到烦恼""理解烦恼""跟别人共享烦恼"这些层次。这是好是坏,我不知道。但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单独说说番位

 

番位这件事,我一直想单独拎出来讲。因为2026年的两会,还有代表委员在提这个问题,说明它不是过去时,是现在进行时。

 

"番位"这个词,简单说就是影视剧的片头片尾、宣传物料里面演员的排名和位置。传统戏曲里其实就有类似的东西,但那时候有两种排法:一种是"看角儿"——谁的名气大、地位高,谁就排前面,比如当年北京京剧团的"马谭张裘赵",名角的位置是固定的,谁也动不了;另一种是"看戏份"——谁的角色重、谁的戏多,谁就排在前面。

 

这两种排法都有道理,因为它们认的是"戏"本身——要么认你的艺术地位,要么认你在这部作品里的实际贡献。

 

但是当"番位"从"对戏份的客观标注"变成了"衡量商业价值的硬性指标",整个逻辑就被彻底扭曲了。谁的粉丝多,谁说了算。创作不再以艺术为本位,角色和演技退居其次。有些导演和编剧甚至被逼着改剧本、调戏份,就是为了照顾流量演员在番位上的排序。

 

我听说过一个业内流传很广的事,真假不确定,但传得开了就说明它戳中了某种普遍焦虑。说的是某部双男主剧,在开拍之前两家粉丝为了"谁是一番"这件事,在微博上撕了整整三个月。撕到剧组实在没办法了,公开发声明说"两位都是男主角,不存在番位高低"。剧播了之后口碑一般,两家粉丝继续撕,互相指责"都是对方拖了后腿"。制片人在一次私下饭局上叹气说:"早知道这样,当初找一个没粉丝的新人来演算了。"

 

2023年,人民日报发了一篇关于番位的评论。其中有一句话,我看了之后就存进了手机备忘录:"当一切被数据量化,当平台和粉丝文化声量巨大,如何构建一个让艺术尊严、市场规律与公众期待都能被尊重的行业规则?这是比治理乱象更根本的挑战。"

 

"比治理乱象更根本的挑战。"这句话的分量,值得反复读三遍。

 

 

钱的事,绕不开

 

范冰冰的8.84亿,郑爽的2.99亿。这两个数字刚出来的时候,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茫然——"这到底是多少钱?"因为它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的认知尺度。

 

我试着算过一笔账。一个普通工人,月薪五千块钱,干到六十岁退休,一辈子的总收入大概两百万出头。2.99亿,够一万五千个这样的工人干一辈子。一个演员拍一部戏的报酬,等于一万五千个人的一生劳动。这个差距早就超出了"贫富差距"四个字能覆盖的范围,它已经进入了某种让人生理上感到不适的领域。

 

天价片酬是怎么来的?归根结底四个字:流量溢价。

 

当一部剧的商业价值高度绑定在主演一个人的身上时,主演就有了无可争议的议价权。制片方算的不是"该不该给这么多"的道德账,而是经济账——花一个亿请来一个顶流,可能换来十个亿的回报,那这一个亿就花得值。至于那十个亿的回报从哪来?最终还是从粉丝口袋里来。买代言、买周边、买电子刊、买各种解锁任务——每一个环节都在从粉丝的情感和钱包里抽取"税"。所以天价片酬的本质,是一笔被层层包装之后转嫁到粉丝头上的税。

 

税务问题是另一条线。明星成立个人工作室或者影视公司,按经营所得缴纳所得税,税率比个人所得税低一些。这本身是合法的,是现有税制框架下的正常操作。但问题是,有些人不仅在这个框架里做优化,还越过了边界——虚构成本、虚开发票、通过"阴阳合同"隐瞒真实收入。根据两高2024年相关司法解释,"阴阳合同"已被明确列为逃税手段。

 

范冰冰案之后,税务部门开了一个补税的窗口期。据说在那段时间里,上百位明星主动补缴了税款,总额超过百亿。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更加冷酷的事实:在流量最疯狂的那几年,这个行业的财富积累速度快到监管完全跟不上。等监管终于跟上来的时候,有些事情已经收不住了。

 

 

镜子里是我们自己

 

写了这么多明星、产业、政策、数据,我得把笔转回来了。

 

我一直反复想一个问题:我们到底在关心什么?

 

表面上看,我们在关心明星的八卦,关心哪部剧好看,关心谁又塌房了。但往深了想一层,娱乐圈从来就不只是娱乐圈。它是一个时代的情绪容器,是我们集体心理的投射面。

 

八十年代,我们在影视剧里寻找"美好生活的样子";九十年代,我们在港台明星身上寄托对"外面的世界"的全部想象;2005年,我们在超女的短信投票里体验了一把"民主参与"的快感——虽然只是投给一个歌手,但那种"我能决定结果"的幻觉,是当时很多普通人从未有过的体验;2010年代,我们在流量数据里看到了"我也能影响一切"的错觉——点一个赞、转一条微博、买一张专辑,好像真的能改变什么。

 

每一种追星的方式,背后都对应着一种社会心理。不是病态的,是人之常情。只不过有些时期,这些情绪被市场敏锐地捕捉到,然后被放大、被工具化、被变卖了。

 

饭圈文化最让我害怕的,不是打投、控评、撕番这些表面的行为。而是它日复一日地训练着一整代人,用非黑即白的方式看待世界——我喜欢的,就是完美的;我不喜欢的,就是邪恶的。跟我想法不一样的人,不配存在,应该被举报、被网暴、被社会性死亡。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思维模式已经从饭圈溢出来,进入了公共讨论的每一个角落。你去看任何一场网络争吵,不管话题是什么,最后都会滑向"你站哪边"——这就是饭圈的逻辑,它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了同一个角斗场。

 

有学者把饭圈逻辑称为"高传染性社会动员术"。它的操作模式是:制造对立,情感绑定,组织化行动,收割流量。这套打法,已经被各种利益集团借鉴、移植到更大的社会话题上去了。你我可能没有追过星,但你我大概率都在某个时刻,被这套逻辑裹挟过。

 

有人说,粉丝是一群特殊的人。我不这么看。

 

粉丝就是我们。

 

那些在微博上为偶像屠版、控评、战斗的孩子,和几十年前在贴吧里对骂的"玉米""凉粉",和再早几十年在胡同口争论"李双双到底该不该离婚"的大爷大妈,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人,都需要归属感,都需要一个精神上的支点。只是工具升级了,系统完善了,资本的玩法更精密了。

 

这也是为什么2021年"清朗"之后,饭圈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形态。从公开打投,变成更隐蔽的数据维护;从线下的狂热应援,变成线上的"意识形态攻防"。平台依然需要活跃度,资本依然需要收割情感,营销号依然需要制造冲突。只要这三个齿轮还在转动,饭圈这台机器就不会停下来。

 

而你我,都是这台机器的齿轮,或者润滑剂。

 

 

最后,那个录像厅

 

2026年春天,我看了一部小成本电影的点映。导演是新人,主演是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年轻演员。

 

放映结束之后的交流环节,有人问导演:"现在市场这么难,你为什么还要拍电影?"

 

导演想了一会儿,说:"我爸是录像厅放电影的。我小时候坐在录像厅的角落里看周润发,看张国荣,看周星驰。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也要让人坐在黑暗里看我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我不在乎票房多少,只要还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看,我就拍。"

 

那天放映厅坐了大概三十个人。空调有点响,幕布有点旧,但电影开始的时候,所有手机屏幕都暗了下去。黑暗里只剩下画面在动,故事在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行业不管怎么变,资本怎么来怎么走,平台怎么换规则,政策怎么调方向,总有一些东西是冲不垮的。总有人还愿意讲故事,总有人还愿意听故事。这事儿跟钱有关,但又不完全跟钱有关。

 

我爸当年带我去录像厅的时候,他大概也没想到,三十多年之后,我会坐在电脑前写这些东西。他更想不到,那个在录像厅角落里看小马哥的孩子,后来成了一个靠写字吃饭的人。

 

我写这些的时候,想起很多已经很久没想过的画面。

 

想起夏夜,全院子的人围着一台电视机看《渴望》,扇子摇啊摇,蚊子嗡嗡叫,谁也不愿意走。

 

想起高中,音像店门口贴着F4的海报,风吹日晒褪了色,但店主一直没换,他说"还有人要看"。

 

想起大学,宿舍里室友用耳机听周杰伦,一边听一边抄歌词,抄了满满一本,毕业的时候送给他喜欢的女生。

 

想起2015年,音乐节的现场,几万人一起合唱《倔强》。唱到"我和我最后的倔强"的时候,前后左右全是眼泪。

 

这些画面跟"产业""资本""政策"没有半毛钱关系。它们就是一个一个的人,在各自的年代里,跟某个作品、某个人、某段旋律产生了联系。那个联系可能很短暂,但那一刻,是真的。

 

如果一定要给这篇东西一个结束,我就停在这儿。

 

不停在"潮水退去礁石还在"那种漂亮话上,就停在这个导演说的"只要还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看"。

 

因为那个录像厅的灯,是关不掉的。它在一个人的心里亮着,可能很暗,可能很久才被人注意到,但它就是亮着,不愿意灭。只要那盏灯还亮,就总有人会在某一天掀开布帘子走进去,坐下来,等黑幕拉开。

 

这个录像厅,大概就是娱乐最后剩下的、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PS:这是一位娱乐圈从业者剥离职业本身,站在非从业者角度给出的一份四十多年的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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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中国娱乐圈编年史 | 80后回忆 | 饭圈文化演变 | 流量经济兴衰 | 清朗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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