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小鹿
编辑|刘南豆
四天时间里,厦门国际会议中心热闹非凡。来自威尼斯、多伦多、釜山、新加坡、香港电影节的选片人和节展负责人分享全球影展的发展历程与破局思路,马来西亚、泰国、韩国的电影发行商表达对中国电影的情感与认可。特约活动与影视IP展位穿插其间,海内外的片方、买家、选片人和基金代表被放进同一份日程。
金鸡电影市场扮演的角色由此清晰,把分散在不同电影节、不同公司、不同国家的买家和卖家,在同一个星期约到同一座城市,让“引进来”和“走出去”在同一张桌子上发生。厦门枕海而生,自古就是连通东南亚与海外华语地区的门户,2019年金鸡落户之后,这层地理连接慢慢变成了产业接口,而2023年起创办的电影市场板块走到第四年,日程里多了“国际会客厅”,把“请进来”从一句愿景变成可以预约的会面。
灯塔专业版今年第一次把观众洞察报告做成中英双语,把中国市场的规模体量展示给海外同行看:前十个月全国票房316亿元,银幕8.4万块,中国仍是全球第二大电影市场。另一边,中国内容的海外收入也在长出来,《给阿嬷的情书》海外累计1.19亿元,东南亚一地7000万元,拿下新加坡、马来西亚今年的华语片票房冠军。
一进一出,构成了今年金鸡电影市场的两条主线,也决定了它作为国际交流场的含金量。
中国电影市场正在经历一轮深度调整:前十个月观影人口约4亿,平均票价从42.4元降到39.2元,观众平均年龄从27.5岁升到34.3岁,单人观影比例从28.5%升到35.6%,影院空场比例超过三分之一。人口红利退潮之后,影院要靠更丰富的供给把观众拉回来。
分账片某种程度上可以承担这部分功能。今年分账片票房贡献率18.4%,创近年新高;《后室》《痴迷》的新观众占比分别达到19%和18.5%,《蜘蛛侠:崭新之日》把超英电影的体量重新带回15亿元以上,IMAX版本在《奥德赛》的票房里占到54%。引进片带来的不只是票房,还有平时不看电影的人。
这也是今年来厦门的国际阵容比往届更整齐的市场原因。威尼斯、多伦多、釜山、新加坡、香港的选片人和节展负责人出现在国际电影节展对话,美国电影协会亚太区总裁出现在启动仪式,马来西亚、泰国、韩国的发行商坐进国际圆桌。他们要看的不只是几部片子,还有中国观众的口味变化、影院的生存状况,以及一个仍在调整的市场能给他们什么位置。
金鸡提供的对接方式也变得更结实。市场放映挑了14部影片和制作中的WIP项目,国际嘉宾在11月8日直接进放映现场,与主创一对一谈入选、谈发行、谈基金;金鸡影展这一周放映84部影片,来自34个国家,其中国际影片40部,国际新片中国首映率超过83%。双语的观众洞察报告,让海外同行能在同一套口径下理解中国市场。
引进来的意义,不仅在于一年放多少部外国片。对中国片方来说,家门口坐着最懂海外市场的人,谈发行、谈翻拍、谈合拍都更方便;对海外同行来说,中国市场的开放程度,决定了他们愿意投入多少资源。一个市场越愿意引进,它的片子走出去时,谈判桌上的位置就越靠前。
国际电影节展对话的现场,导演张艺谋是从一部三十五年前的作品讲起的。《大红灯笼高高挂》的4K修复版在11月6日登陆北美院线,和本届电影节在厦门开幕是同一天。影片1991年在威尼斯首映,拿到银狮奖和国际影评人费比西奖,1993年提名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这次修复由乌迪内远东电影节牵头,张艺谋亲自监修。
他把这段经历归给电影节。“直到今天,各个国际电影节仍旧是中国电影走出去、是所有年轻导演的作品走向世界的一个主要流通和交流平台、一个渠道。”同场的中国文联副主席高世名提醒,这套体系本身也有门槛,首映规则、竞赛单元、影评人评分和发行路径固化成一套“艺术电影格式”,根植本土传统的作品可能被过滤在外,甚至失去跨国流通的机会。
《三峡好人》海外版海报
门槛之内,电影节仍然是订单的起点。多伦多国际电影节东亚区高级选片人乔凡娜记得,《三峡好人》在威尼斯拿金狮一周后到多伦多放映,“仅凭这些口碑,就卖给了二十多个国家”;2003年陈凯歌的《和你在一起》在多伦多首映后,米拉麦克斯和联美为它竞价,成交价超过一百万美元。她把那段经历概括为“TIFF从此立刻成为一个可以卖电影的电影节”。交易的方式如今更多样,釜山今年升格A类,获奖影片同时获得奥斯卡参评资格,亚洲内容与电影市场的买家还在为大奖片《午间餐》询价;流媒体进场后,许多电影进入市场前就完成全球预售,多伦多今年新设了TIFF市场。
区域内部的循环也在形成。新加坡国际电影节执行总监蔡绍勇提到,十五年前政府设了旅行资助,创作者入选电影节、工作坊或市场就能出去跑;过去三四年,香港、日本、韩国、印尼、菲律宾都出现合拍计划,“十年前是不可能的,那时候亚洲只能和欧洲合拍”。
门开得更大,路却不一定更长。片子真正落地,要从改名、配字幕、做海报、请主创开始。马来西亚美嘉电影发行有限公司执行董事谢俊江拿到《给阿嬷的情书》时是有顾虑的:潮汕方言,马来西亚华人只占人口约22%,潮汕人更少,此前他更愿意拿《流浪地球》《南京照相馆》这类重工业大片,“比较稳”。他在北京看完,片中“把我阿嬷、阿公以前跟我说的话全部呈现了出来”,才决定引进。首映礼的票做成“侨批”,槟城请来潮州会馆和文化界的人,老人拄着拐杖被孩子扶着进影院的视频在当地传开,票房后段主创飞到马来西亚路演。片子最后成了马来西亚今年华语片票房冠军,也是它除中国内地之外票房最高的市场,还带出一轮“说出你的祖籍”的寻根讨论。
《给阿嬷的情书》马来西亚路演
同一套方法被用在《八仙》上,商场里搭起“八仙天庭拱门”,首映礼走廊放烟雾,请角色扮演者来拍照。不同市场能动的部分不一样。泰国M Studio发行与版权采买总监周惠姗买的都是完成片,剧本改不了,只能在片名、字幕、配音、海报和演员上做文章,“演员对泰国人来说真的很重要,因为这是和泰国观众之间的一种跨文化连接”。韩国内容视界的张智旭先看完成度,再看韩国观众能否在没有文化隔阂的情况下理解故事,《南京照相馆》让他觉得成立,因为中韩有共同的历史经验;他建议当地发行商从项目开发阶段就参与进来。
片方的工序同样具体。壹同制作国际发行总监、制片人宋点把片名当成第一层翻译。《唐人街探案》从一开始就按系列IP设计,英文名直接叫“Detective Chinatown”;《误杀》三部各有一个动物隐喻,“Sheep Without a Shepherd”“Fireflies in the Sun”“Octopus with Broken Arms”,单看贴着影片内核,连起来又能看出脉络。物料在国内基准上做在地化,海外更重概念;英文字幕先由英语母语者做,再由懂英文的同事和主创质检,其他语种交给当地。
跨文化的偏差也在这里发生。新加坡动画导演韩蕴光带着《沧海琴声》来到电影学堂,这是新加坡十五年来第一部动画长片,制作上与西班牙、意大利团队合作。向欧洲伙伴介绍时,他把重点放在人性共通的情感上,海外观众确实被人物的情感打动。同一场讨论里,有创作者提到,一部关于人与猫的动画,国内观众关注地域元素和游戏设定,海外观众更愿意把猫看成一个“人”,甚至读成爱情,这种偏移来自迪士尼式设定的惯性。
比语言更难的是时间。谢俊江说,马来西亚要上马来文、中文、英文三种字幕,喜剧笑点最难转,真正的问题是空窗期越来越短,盗版跑在前面,“我们做宣传,很多人说‘我看过了’,但都是在手机上、电视上看的盗版高清版本”。他希望在中国的定档日期能更早告诉他们,同步做不到就争取一周后上映;点映晚一周,观众会质疑是不是要赚两次钱,他的解释是来不及。
《沧海琴声》剧照
片方的准备要更早。宋点说,很多春节档电影在上一年度的AFM(美国电影市场)上就和各地买家谈,有的当场谈成;《唐探1900》今年春节在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同步上映,英国那一周的点映物料同步放出。春节档给不了全片,他们给先导预告和做过处理的剧本,加上系列前作的位置,让发行方先有概念去排片。
两端要的东西并不一样。片方要保国内的商业节奏和物料安全,海外发行商要在盗版和讨论之前把观众拉进影院。这条链上,电影节只负责第一环,后面的本地化和定档都要钱、要人、要时间,通常由发行商先垫。
乔凡娜在国际电影节展对话的收尾说,如果只能带一样东西上船,她会带一项政策。艺术电影的发行成本极高,翻译、字幕、营销都要钱,做这些的往往是小公司;欧盟有欧洲电影基金支持欧洲片在欧洲发行,亚洲电影缺的是同类的国际发行支持。这个诉求被放到金鸡的台面上,本身就是国际对话的一部分。
金鸡电影市场能做的,是把人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把一次见面变成可以跟进的关系。“国际会客厅”把会面变成可以预约的日程;市场放映和WIP把片子和选片人、基金代表放进同一个放映厅;大湾区专场用“10分钟陈述加5分钟产业问答”,让项目直接面对阿里影业、博纳影业、猫眼娱乐、腾讯影业;厦门专场推介会上,影视版权跨境服务与全链条保护签下战略合作。四天之外,金鸡海外影展在首尔把《给阿嬷的情书》放成开幕片;第七届金鸡海峡两岸暨港澳青年短片季面向全球征集到1388部作品,历届累计6401部,其中港澳台及海外作品1514部,占23.6%。
这些安排指向同一件事。国际对话的价值,要看会后有没有项目立项、有没有片子被买下、有没有第二次见面。选片人知道了中国导演在拍什么,片方知道了对方怎么选片、怎么发行,发行商知道了中国的窗口和观众,合作才可能从一次交易变成长期关系。
圆桌结束时,主持人、和观映像创始人白凌雁做了小结。她说,海外发行很难只当作一次单向的文化输出,它更像一种需要长期经营的在地共鸣。这句话也适用于金鸡电影市场自身,它要留下的东西比四天的热闹更长久,是一个常年可用的接口。
如今,技术会改变影像的成本,也会改变交易的速度和规则,但至少在11月的厦门,海内外的电影人还在为一部具体的片子算具体的账:它在哪个电影节首映,由谁买下,改成什么名字,配几种字幕,赶在哪个档期上映,能不能在盗版出现之前被看见。一条从电影节通向海外影院的路,正在一场接一场的对话与放映里被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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