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2026年6月9日
家驹: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叫“家驹”好像太熟了,叫“黄家驹”又太生分了。我想了很久,还是叫你“家驹”吧。反正我们Beyond的歌迷,都这么叫你。
今天是你的生日。2026年6月10日,如果你还在,你就六十四岁了。
而我今年二十四岁。
我们之间,隔着三十三年的时光。你走的那年,1993年,我还没有出生。准确地说,我爸妈那时候也才二十出头,大概刚听完你的《海阔天空》,正在为生活奔波,根本想不到十几年后会生下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儿会疯狂地爱上他们那个年代的歌。
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对吧?
一个2002年出生的孩子,爱着一个1993年去世的人。
可这就是我和你的故事。
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是2016年。
那时候我十四岁,上初二。
那天下午放学,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耳机里随机播放着某个歌单。忽然,一段前奏响了起来——是吉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辽阔。然后你的声音进来了,沙哑的,用力的,一字一句地唱着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
粤语。
我当时完全听不懂你在唱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路边,一动不动地把整首歌听完了。
后来我看了一眼歌名——《海阔天空》。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像着了魔一样在网上搜你的资料。搜你的名字,搜Beyond,搜那首歌的歌词。我把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在笔记本上,然后用拼音标注粤语的发音,一遍一遍地跟着学。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我学会了。虽然发音肯定不标准,虽然广东的朋友听了会笑,但我真的学会了。
然后我知道了,这首歌是你写的。我知道了,你1993年就去世了。我知道了,你走的时候才31岁。
那天晚上我哭了。
我哭不是因为我懂你的歌有多深——一个十四岁的小孩,能懂什么呢?我哭是因为一种巨大的遗憾:我出生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快十年了。我永远不可能看到你站在舞台上,永远不可能去看一场Beyond的演唱会,永远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和你擦肩而过。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初中的时候,班里同学都在听什么,你应该也能猜到。TFBOYS、EXO、BigBang……他们讨论的是谁谁谁又发了新歌,谁谁谁又上了综艺。
我说我喜欢Beyond。
他们说:“那是什么?老年迪斯科?”
我说:“你们听过《海阔天空》吗?”
他们说:“那个老歌啊?我爸妈才会听吧。”
说实话,一开始我挺难受的。不是因为他们说你的歌不好,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想去了解。他们只听了一个前奏,就说“太老了”“不好听”,然后继续听他们的流行歌。
但我没有放弃。
后来有一次,班里搞活动,每个人要推荐一首歌。我上去放了一首《光辉岁月》。我先把曼德拉的故事讲了一遍,然后说这首歌是致敬他的,是一个香港乐队写的,主唱已经去世了。
那天放了大概一分钟的片段。教室里很安静。
下来之后,有个同学跟我说:“那个歌……还挺好听的。”
后来又有几个同学来问我,Beyond还有什么歌。我就一个一个地推荐给他们,《大地》《真的爱你》《喜欢你》《谁伴我闯荡》……
慢慢的,班里好几个人都在听Beyond了。
再后来,毕业的时候,我们全班合唱了一首歌——《海阔天空》。
四十多个2000年以后出生的小孩,站在一起,唱一首三十多年前的歌。
家驹,那一刻我好想让你听见。
喜欢上你之后,我开始疯狂地搜集关于你的一切。
我在网上看Beyond早期的视频,那时候你们还在地下演出,观众没几个人,但你在台上唱得那么用力,头发甩来甩去,汗水滴在吉他上。
我看1991年生命接触演唱会,那是Beyond最经典的一场演出。你穿着牛仔马甲,弹着那把红色的吉他,唱《再见理想》之前说了一段话。我听不太懂粤语,但后来找了字幕,你大概说的是:“我们Beyond这些年,经历过很多事,很多人,很多歌迷一直支持我们,很多传媒一直反对我们……但没关系,我们还是会坚持我们的理想。”
然后你唱了:“心中一股冲劲勇闯,抛开那现实没有顾虑……”
屏幕里的你,眼睛里有光。
我还看了你在日本的那些视频。你去日本发展的时候,应该挺辛苦的吧?语言不通,文化不同,还要上那些危险的综艺节目。你不喜欢那些,对吧?你想做的只是音乐,但是你没有办法。
然后就是1993年6月24日。
那个综艺节目的舞台,那个湿滑的地面,那道三米高的墙……
我不敢看那个视频。我知道网上有,但我一次都没有点开过。
我无法把那个画面和你联系在一起。你是唱着《海阔天空》的人,你是写出《光辉岁月》的人,你怎么会……怎么会以那样的方式离开?
我不敢看。
家驹,我知道我这么说,可能会有老歌迷觉得矫情。他们说:“你一个没经历过Beyond时代的小孩,懂什么?”
也许他们说得对。我没有经历过九十年代,没有在你活着的时候听过你的声音,没有在你离去的时候在街头哭泣。我的青春里,没有那盘磁带,没有那场告别。
但你的歌,真的陪我走了很远很远。
高考前那一年,我每天晚上下晚自习,走在回家的路上,耳机里放的是《不再犹豫》。“梦想有日达成找到心底梦想的世界,终可见。”我一边走一边跟着唱,唱给自己听。那一年我很累,压力很大,有时候真的想放弃了。但是每次听到你的声音,我就觉得还能再坚持一下。
大学的时候,我去了离家很远的城市。刚去的时候,没有朋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那时候我听的是《谁伴我闯荡》。“前面是哪方,谁伴我闯荡,沿路没有指引,若我走上又是窄巷。”每一句都像在唱我自己。但你的歌不是让人消沉的,你在后面唱:“唯有再次,前进,方向未明,在这片,土地,即使孤单,继续行。”
所以我就继续行了。
后来我有了喜欢的人,听的是《喜欢你》。满脑子都是“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笨拙地学着粤语发音,想唱给她听。虽然最后还是没唱成,虽然那个人后来也离开了,但那首歌里的悸动,是真的。
家驹,你的歌好像什么都能写。梦想、迷茫、孤独、爱情、家国、和平……你短短三十一年的人生,写下了那么多的歌,每一首都在陪不同的人,走过不同的路。
我知道,有些老歌迷会觉得我们00后歌迷“不够格”。
他们经历过1993年那个夏天,他们感受过那个时代的空气。他们看着你从地下走向红磡,听着你的歌从冷门变成经典。你走的那个夏天,他们在香港的街头哭泣,在内地的收音机前发呆,在深夜的房间里反复听着你的磁带。
这些,我都没有。
我出生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快十年。我知道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二十三年。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你已经走了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比我的年龄还要大。
这中间的鸿沟,我没办法跨越。
但是家驹,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2018年,Beyond的《海阔天空》在某音乐平台上的播放量,超过了十亿。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我们这些年轻人贡献的。2021年,有一个综艺节目里,一个年轻的歌手唱了《海阔天空》,那期节目在网上的播放量,又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你的歌没有老。
三十多年过去了,它还在被人传唱,还在被新的耳朵听到,还在被新的心灵理解。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安慰。你离开了这么久,你写下的旋律却还在这个世界上奔跑,从七零后跑到八零后,从八零后跑到九零后,从九零后跑到我们零零后。
也许,还会继续跑下去,跑到一零后、二零后……
家驹,你的音乐是永恒的。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想去1993年之前的世界。
我想去看一场Beyond的演唱会。我想站在台下,和你一起唱。我想在那句“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响起的时候,和所有人一起挥动手臂。
我想去1991年的红磡体育馆,看那个穿着牛仔马甲的你,看你在台上跑着、跳着、流着汗,看着你把麦克风伸向观众,听着万人大合唱。
我想去更早的时候,去二楼后座,看你们四个人挤在那个小小的排练室里,抽着烟,弹着琴,写那些以后会改变很多人的歌。
可是我去不了。
我出生得太晚了。
我错过了你的时代,错过了你的演出,错过了你的声音还在这个世界上回响的那些年。
我能拥有的,只有网上的视频、音频、照片、文字。只有那些已经模糊的录像带画质,那些断断续续的采访片段,那些被无数次翻唱的歌曲。
有时候我会羡慕那些老歌迷。他们至少在某个时刻,和你活在同一个世界上。他们至少有机会在收音机里听到你的新歌,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新节目。
而我,从一开始面对的就是一个没有你的世界。
但是换个角度想,我能在二十四年后遇见你,能在三十三年后还听着你的歌,能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这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你的音乐没有因为时间而褪色。它穿透了三十三年的时光,打中了一个2002年出生的小孩。
这就是你的力量,家驹。
你可能会觉得,像我这个年纪喜欢Beyond的人,应该很少吧?
但其实不是的。
我的大学同学里,有好几个也是Beyond的歌迷。我们有一个小群,叫“Beyond零零后后援团”,虽然这个群只有六个人。我们会在群里分享你各种冷门的歌,会讨论哪一场演唱会最经典,会争论《情人》到底是写给谁的。
我们也会一起去KTV,点一整晚的Beyond。从《海阔天空》唱到《光辉岁月》,从《光辉岁月》唱到《大地》,从《大地》唱到《真的爱你》。唱到嗓子哑了还在唱。
隔壁包厢的人有时候会推门进来看,估计在想:“这群小孩怎么唱这么老的歌?”
我们不在意。
老歌迷有老歌迷的怀念方式。他们有他们的磁带、黑胶唱片、演唱会票根,有那个时代独有的记忆。
我们有我们的方式。我们在B站上看你的视频,在网易云音乐里循环你的歌,在微博超话里发帖子,在小红书上分享你的歌词截图。
方式不一样,但感情是一样的。
我们都爱你。
今天是你六十四岁的生日。
六十四岁,你如果还在,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我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你应该还是留着长发吧?也许白了,也许你早就剪短了。你应该还在弹吉他吧?也许手指不像年轻时那么灵活了,但按在琴弦上的力度,应该还是那么坚定。
你应该还在写歌。你会写什么歌呢?会写这三十多年世界的变化吗?会写香港回归吗?会写北京的奥运、上海的世博吗?会写2020年的那场疫情吗?会写人工智能、写气候变化、写这个世界新的希望和新的绝望吗?
你应该会开演唱会吧。在红磡,在北京的鸟巢,在上海的八万人体育场。全场几万人,一起唱《海阔天空》。你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举着荧光棒的手,那些年轻的和不年轻的脸,那些含着泪的眼睛。
然后你把麦克风伸向观众,全场齐唱: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想到这些,我的眼睛又红了。
家驹,这些画面,永远只能在我的想象里了。
但是没关系。
你留下的歌,已经够了。
二十四年前,我没有机会认识你。二十四年来,我通过你的音乐认识了你。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倔强的、真诚的、有理想的、爱这个世界的。
你说过:“我不知道什么是大事小事,我只做年轻人该做的事。”
你说过:“生命不在乎得到什么,只在乎做过什么。”
你说过:“只要有音乐,就不会有世界末日。”
这些话,我记在心里。
家驹,我不太会写东西。这篇文章我写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我不知道该怎么用文字表达我对你的感情。一个2002年出生的孩子,爱着一个1993年去世的人,这种感情怎么说都好像有点奇怪。
但它是真的。
你的音乐是真的,我的感动是真的,这三十三年里千千万万被你打动过的人的心,都是真的。
今天是你六十四岁的生日。
我买了一个小蛋糕,放在桌子上,插了一根蜡烛。
原谅我不能去香港看你,不能在你的墓前放一束花。但我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城市,在这个六月的夜晚,为你唱了一首歌。
《海阔天空》。
唱得不好,跑调了,粤语也不标准。但是家驹,我是认真的。
我用我唯一的方式,祝远在天堂的你,生日快乐。
家驹,我们永远怀念你。
永远。
——一个爱你的零零后歌迷
2026年6月9日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查了很多资料。我看到了你年轻时的照片,看到了你在舞台上的样子,看到了你离开时香港街头人山人海的送别画面。
我一次次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止是生死,还有三十三年的时光。
但我也一次次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时间带不走。
你的旋律带不走,你的歌词带不走,你教会我们的勇敢、自由和理想,都带不走。
谢谢你,家驹。
谢谢你跨越了三十三年,依然能打中一个2002年出生的孩子。
这大概就是音乐的力量吧。